为什幺美元在世界金融体系里这幺特别?

为什幺美元在世界金融体系里这幺特别?

在盲人国,独眼人是王。
──威尔斯《盲人国》

说到美元如何在世界经济中扮演主角的故事实在很有趣,更有意思的是为什幺全球金融危机会强化美元的地位。这不只是与金融市场玩家(以及经济学家蒐集的大屠杀惨状)有关的神祕故事,这个故事还影响着北京到南非约翰尼斯堡,再到巴西圣保罗的升斗小民。真的,世界上很多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被吸进美元这个蜘蛛网,而且找不到简单的脱逃方法。这个故事不只牵连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也与未来全球经济的稳定有关。

这个故事的本质可以浓缩成一个问题:如果不是美元,那该是什幺货币?事实上,数十年来全球货币体系的祸根就出在这个问题找不到好答案。这个体系(如果可以这幺称呼)的特色是:资金跨越国界流动,各国货币有兑换汇率,有金融市场促进国际交易,以及有些管理规则与协定的框架来支撑这些活动的机构。

令人惊讶的是,大约二十年前开始的全球金融整合浪潮,让这个体系为何要以美元为中心的问题更加尖锐,而且没有任何可行的答案。当投资人需要在金融动荡期间找到安全的地方存放金钱时,最后总是会转向美国;当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世界各地都吵着要更多的美元。实际情况是:在这不完美的世界里,美元相对还是出色的保值工具。

说来矛盾,虽然全球金融危机是因为美国房地产市场崩溃,接着迅速感染美国和世界各地的金融市场,但美元的霸主地位却因此更稳固。这个奇怪的结果是因为危机促使安全金融资产的需求增加,而其他国家的安全金融资产供给却萎缩,独留美国这个主要供应国。分析安全资产的需求和供给为什幺移转十分有意义。

世界各地的投资人跌跌撞撞,历经一个又一个危机,金融危机之后接着是欧元区债务危机。全球金融市场预料会有更多麻烦:它们的弱点与有效监管机制的缺乏一一暴露出来,而且,政府和金融监管机构对此採取的行动实在很难让人安心。这让能保障投资人本金、容易转换成其他货币,以及高流动性(数量再大都很容易交易)的金融资产需求因此升高。一般来说,只有主要已开发经济体发行的公债才符合这些标準。此外,主管机关现在告知金融机构,必须持有数量更多的高流动性证券作为安全缓冲,所以它们也需要安全资产。

此外,新兴市场经济体累积美元资产作为外汇準备,也继续强化美元在全球金融市场的领导地位。这些国家的官员十分关切资本帐更为开放后,面对跨国资金流动的起伏波动会日益脆弱。这些国家认为国际投资人不是可以共患难的朋友,只会在时机好时提供比需求还多的资金,造成国内通货膨胀和资产市场过于活跃等等问题。但只要一有风吹草动,这些投资人往往掉头就跑,结果造成突如其来的资产市场与货币崩跌。握有大量外汇準备可以让新兴市场的决策官员安心,相信他们更能应付资金流动和汇率波动。

中国到二○一三年六月的外汇準备高达三.五兆美元,除非世界末日,不然应该有足够的外汇準备因应。其他新兴市场国家没那幺乐观,所以仍有强烈诱因去增加外汇準备,它们干预外汇市场,拿本国货币去买广泛流通的美元与欧元等强势货币(hard currency)。

各国中央银行干预外汇市场还有另一个动机。它们要藉此防止货币升值,因为升值会伤害出口竞争力,中国等新兴市场国家一直受到这种「重商主义」的动机鞭策。因为这些政策干预而累积的强势货币资产,需要投资到相对安全和流动性高的金融工具,这使得安全资产的需求更加殷切。

虽然安全资产的需求激增,但在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安全资产的供给却紧缩。金融危机给许多大公司和银行致命打击,其中一些还有着丰富悠久的历史。因此,公开发行证券也可以相当安全的概念随之烟消云散,即使是由坚如磐石的公司或金融机构发行的证券也一样。接下来许多年,由信赖的中央银行、各国政府担保的高流动性公债被视为是唯一可靠的安全资产。美国政府债务虽然节节上升,却成为供应符合这些条件资产首屈一指的国家。

虽然不只有美国可以提供準备货币计价的安全资产,但现在连日本银行和瑞士国家银行等已开发经济体的中央银行都在削弱本国汇率。它们直接干预外汇市场,防止货币升值,所以同样需要安全资产,而不是协助满足其他国家的需求。

这不是美国优越主义(American Exceptionalism)的故事。相反地,这个故事谈的是其他国家孱弱不堪,以及全球货币体系结构的深层问题。美国在全球金融市场中显得如此特别的原因不只在它的经济规模,也在于它培养出一套民主政府、公共机构、金融市场、法律框架的机制,这个机制虽然有缺点,却仍是世界的标竿。

可进行公司债与公债交易的美国债券市场,无论是深度(可供交易的证券数量)还是流动性(证券的交易或转手数量)依然无可匹敌。尤其不论从规模和转手数量来衡量,美国公债市场都让其他主要经济体的公债市场相形见绌[1]。儘管美国联邦政府的债务水準不断上升,居高不下,国内外投资人还是持续对这些投资怀有很高的信心。

要怎幺说明这样的信心?美国政府不同部门间的制衡系统,加上公开和透明的民主程序,让大家对美国政府产生信赖。法治根基稳固,连行政机构也受到法律规範,这让外国投资人更有信心,相信在美国投资会得到公平的对待,欠他们的债务不会因为政治人物心血来潮而一笔勾消。

不过,即使投资美国很安全,不必担心资产被没收,在全球经济实力不断转变的情况下,如何让美元持续享有主导地位仍然是个问题。新兴市场经济体在这次危机的表现比已开发经济体好,尤其是中国和印度。这些经济体在某些方面(包括规模)正迎头赶上美国,也在蚕食美国长期享有的许多优势。然而新兴市场并不容易拉近美国透过金融市场和坚实公共机制建立起来的巨大领先差距。中国的经济规模可能很快超越美国,但在短时间内,它的金融市场不太可能和美国并驾齐驱。更重要的是,以中国目前的体制、政治结构,以及薄弱的法律框架,它不会像美国那样,赢得国际投资人的信心。

虽然从节节攀升的公债水準来看,美国经济日益脆弱,可是美元的霸主地位却屹立不摇。美国严重的政治对立阻碍政治人物以理性态度端出长期赤字与债务问题的解决方案,这就像船的主锚在不断移动的浅沙中漂移,应该会让大家对全球货币体系的稳定提高警觉。

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如果世界上没有共同的準备货币,让各地投资人深怀信心、广泛接受,情况会糟糕许多。这样的货币需要有一个值得信赖和尊敬的机构出面担保。美国的中央银行,也就是联準会,现在被视为是能只手防範全球金融危机的机构。联準会能在金融市场需要的时候无限量发行美元,使它不只成为美国金融体系可被信赖的最后救世主,更是整个世界的救世主,美元或许已经成为紧繫国际货币体系不可或缺的黏着剂。

这本书讲的故事不会让大家振奋或是安心。我们整个世界陷入脆弱的平衡中,预示将来会有更大的金融不稳定,而且许多冲击可能导致全球货币体系沿着原有的缝隙四分五裂。其实有一些方法可以提高稳定性,就像其他困难的经济问题一样。解决方案包括以複杂的方式,把各种诱因和集体行动的问题混合在一起。解决方案的第一部分需要给各国正确的诱因,对财政和结构改革做出艰难但健全的选择,并且确实执行,而不是依赖宽鬆的货币政策;第二部分是解决协调的问题。如果不处理这件事,会使各国聚焦在短期利益,实行伤害全球经济的政策。当代这方面的例子就是各国过度依赖激进的货币政策,而不是推动更根本的改革,来重振或提高经济成长。

这些解决方案都不容易实施。事实上,本书要提醒读者,从国家的角度来开始政治改革已经十分困难,想要拉高到国际间协调政策更是痴心妄想。所以不要像法国小说家伏尔泰(Voltaire)的小说《憨第德》(Candide)中的潘格洛斯(Pangloss)那样太盲目乐观,以美元为中心的体系实际上可能是最好的替代选项。[2]它会给所有的国家诱因,让本来应该呈现不稳定状态的均衡维持稳定。

而要探讨这个情况的成因,历史是很好的起点。

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元一直是主要的世界货币。事实上,在一八七○年代,美国估计已经是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一九○○年代初期也占全球贸易最大的比重。然而,由于没有设立中央银行,加上跨国资金流动受到很多限制,美元在全球金融市场远远不及英镑享有的尊荣地位。美国民间银行印製各式各样的纸币,甚至在政府接管纸钞生产之后,美国的银行系统还是不稳定,人们迟迟无法对美元产生信心。

一九一三年实施的「联邦準备法」(Federal Reserve Act)创设美国的中央银行,目的是提供更有弹性的货币供给和更有效的银行监管。联準会的创立产生一股推力,扩大美元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交易的使用量。除了美国的经济政策,其他的因素也帮助美元的地位与日俱增。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其他準备货币的竞争者暂停货币兑换黄金的规定,以利印製钞票来融通战争支出,因此推升美元这个準备货币地位。

美元自从超越英镑以来一直居于全球货币体系的中心,有些学者认为这早在一九二○年代就发生,有些则认为二次大战后才有这个现象。一九四五年,为了消除经济大萧条后激烈货币竞争造成的贸易阻碍,固定汇率的布列顿森林制度(Bretton Woods system)建立,更加巩固美元的尊荣地位。根据这个制度,其他货币都盯住美元,然后美元可以换成黄金。

直到一九七○年代初,金本位制才画下句点,但没有影响美元在全球金融市场的领导角色。随着美国和其他经济体的经济规模差距愈拉愈大,以及美国变成世界最大的金融市场,美元的力量日益强大。世界大部分跨国贸易与金融流动交易现在大多以美元结算。它一直是各国持有的外汇準备中最主要的货币,而且美元也被世界各地承认和接受。

这给了美国一笔恩赐,但这经常遭人轻蔑地称为「嚣张特权」(exorbitant privilege)。美国已经寅吃卯粮很长一段时间,消费和投资大大超越产出。这个国家能向其他国家借钱,而且美元的地位容许它以便宜的利率融通债务。更重要的是,由于这些债务完全以美元计价,美国原则上可以只靠印製更多美元来减少债务负担,并用通货膨胀降低债务的价值。这个特权惹恼其他国家,渴望转向不那幺以美元为中心的体系。

一般预期欧元会藉由统合欧元区集团的经济力量改变势力平衡,因为它的国内生产毛额现在和美国旗鼓相当。二战之后到欧元诞生前,美元一直没有强大的竞争对手,英镑、德国马克和日圆远远落居在后面。欧元在一九九九年一月一日创立,硬币和纸钞在二○○二年开始流通,取代欧元区十二个创始会员国的货币。货币联盟被视为统一欧洲的必要步骤,希望因此重振全球经济的实力和影响力。

欧元开始之初,事情的发展果然顺着预期的轨道走,面对新货币,美元很快就节节败退。不管是欧盟各国间的贸易,还是欧盟国家与其他国家的贸易都不断在扩大,帮助提升欧元成为国际交易结算的主要货币。

二○○○到二○○四年短短四年内,美元占全球外汇準备的比重下降六个百分点,这是美元作为全球準备货币尊荣地位的重要指标。欧元的比重则上升相当的数字。虽然这个数字令人振奋,但这种变动主要是以美元计价的结果。欧元占比明显上升,很大程度是来自欧元相对于美元的汇价上扬,而不是各国持续将準备货币从美元改为欧元的结果。

总之,欧元迈向尊荣地位的驱力很快戛然而止,欧元占全球外汇準备的比重始终无法突破三○%的门槛。近年来,美元的占比持稳在六二%左右,欧元则已跌回二四%。现在欧元区的问题当然层出不穷,单单为了稳住不要崩解就已经伤透脑筋,更别提挑战美元的地位。

美元在二○○○年代后半也遭遇其他货币攻击。随着中国和其他新兴市场在新千禧年之初成长迅速,新兴市场货币似乎準备好夺取美元的地盘。

美元的日子看来屈指可数,但在全球金融危机开始后,这个故事出现意想不到的转折。

这次金融危机应该是美元命运盖棺论定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在全球金融市场的尊荣角色将被取代,毕竟这场危机是由美国房地产和金融市场几乎崩垮所引爆。

可是美元从宝座摔落的路上发生一件有趣的事。如同第一章所说,就在美国金融市场似乎濒临崩溃,并且拖垮全球市场之际,资金反而持续流进美国。从世界经济史的稜镜来看,这次金融危机期间发生的事显然是个很大的谜。在美国引发金融恐慌期间,美元仍被视为最安全的庇护所。

事实上,这件事正是近年来美元出现极端表现的例子。拿衡量全球风险的芝加哥选择权交易所波动指数(Chicago Board Options Exchange Market Volatility Index,简称为波动指数,VIX)来说,这个指标计算标準普尔五百指数(S&P 500)的指数选择权隐含波动率,讲白一点,它代表市场对未来三十天股票市场波动程度的预期。虽然波动指数反映美国股票波动性的预期心理,但这个指数却包含大部分美国大公司,其中有许多是跨国企业,全球业务遍及各地。因此,波动指数成为衡量全球金融市场恐慌的指标。

当可能影响全球主要经济体的金融市场陷入困境时,这个恐慌指标往往会飙升。二○○八年十月,美国金融体系面临严峻崩溃形势时,波动指数达到历史新高点;二○一○年六月,欧元区债务危机白热化、二○一一年九月美国化解举债上限僵局却没有真正解决财政问题时,波动指数都急剧上扬。

引人注目的是,不管是因为美国或海外金融市场问题造成波动指数大涨的前后几个月,钱都涌进美国。一般来说,这些钱都停泊在美国公债,公债殖利率因此被压低(债券价格因为债券需求增加而上涨时,它们的殖利率,也就是利率,就会下滑)。而且,儘管美国利率低迷,资金流入意味着美元需求增加,进而支撑美元兑其他主要货币的汇率。

简单的说,美元仍是金融市场陷入困境时的首选避难所,即使美国金融市场正是造成麻烦的来源。这很奇怪,因为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美国依赖外国投资人的慷慨大方,资助它的高消费。对外国资金的依赖理应使美国变得脆弱,而不该是资金避风港。

虽然美国长久以来被认为挥金如土,但是靠其他国家资助而浪费的历史其实相当短。这段历史和最近金融全球化的浪潮恰好同时发生,并在一九八○年代后半加快速度。事实上,美国的经常帐从一九九○年代初开始持续出现庞大赤字。图2-1显示美国经常帐在二十世纪多处于有剩余或大致平衡的状态。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七○年代初,美国有时确实会面临国际收支赤字,即使经常帐大致平衡,黄金準备还是出现流失(依照布列顿森林制度的固定汇率制,美元在当时可以依固定价格兑换成黄金)。

就数字来看,庞大且持久的美国经常帐赤字是相当近期的现象。图2-2显示一九八○年代美国在政府预算赤字增加带动下,开始出现大量的经常帐赤字。到一九九○年,儘管预算赤字仍大,经常帐赤字却消除了。但是一九九○年起,经常帐赤字急剧增加,二○○六年到达八千亿美元的水準。即使在柯林顿总统(一九九三至二○○一年主政)任内,美国的预算收支在一九九八至二○○一年转为剩余,还是出现经常帐赤字。二○○二年,预算收支转回赤字,而且在布希政府任内(二○○一至二○○九年)持续增加。金融危机发生后,预算赤字暴增,二○○九至二○一二年平均每年有一.四兆美元的预算赤字。这四年间,美国的公共债务上升近六兆美元。因此在过去十年,美国安全资产的生产大量增加与其他国家愿意购买这些资产的步调加快。这段期间正逢金融全球化起飞,各国之间的跨国资金流动激增。

二○一三年六月,美国联邦政府积欠十兆美元的债务,其中外国投资人超过一半,包括各国中央银行、退休基金等机构投资人和散户投资人,金额高达五兆六千亿美元。另外还有积欠社会安全计画信託基金(Social Security trust fund)(被视为政府的一部分)和联準会的债务,使得美国联邦政府总债务升高到十六兆八千亿美元,大约相当于美国一年的国内生产毛额。

有人认为美国一定想藉着通货膨胀吃掉债务,因为这种隐含的「债务违约」风险有一部分明显由其他国家承受。然而,海内外投资人似乎都相信美国联準会不可能让通货膨胀失控,而且会尽可能压低通货膨胀。美国会如此克制的原因是,如果不计算社会安全计画信託基金和联準会持有的债券,约有五分之二(四四%)的美国国库券是由国内投资人持有。

这个比例产生一个很好的平衡,足够让其他国家相信,美国会因为国内政治经济考量,努力不受藉着通货膨胀来消除债务的诱惑。通货膨胀会伤害像是退休人士这样强而有力的投票部队,因为他们的退休金投资有大部分是固定收益投资。此外,通货膨胀快速增加会促使利率升高,加重借款成本,同时提高政府在社会安全计画和其他与通货膨胀连动的支出。

因此,或许外国投资人投资美国公债比较在乎安全,而不是高报酬,这才合乎理性。

这带出另一个矛盾。已开发经济体在美国带头下背负庞大的公共债务。在此同时,它们的中央银行注入大量资金到经济体系中,试着刺激经济成长。其中一些钱找到门路进入新兴市场经济体,造成新兴市场货币升值。这引发一场货币战争,新兴市场国家的央行纷纷出手干预外汇市场,阻止货币升值,因为升值会伤害出口竞争力。

这个过程中,新兴市场并没有对外汇準备的增加不高兴,因为美国的财政和货币政策正在加剧全球风险,外汇存底可以保护它们不受可能发生的金融不稳定冲击。这笔保护它们的钱存放在哪里?主要是买美元资产!

美元固然拥有主要全球準备货币的强势地位,但不应该这样就误以为美元汇价会保持强劲。儘管在全球金融市场动荡不安期间美元总是在升值,但二十年来美元一直缓缓贬值,这是拉低庞大美国贸易和经常帐赤字自然且必要调整的一部分,而且一旦金融市场稳定下来,这种趋势可能会恢复。要提高美国出口对进口的比重,降低贸易逆差,货币贬值有其必要。新兴市场的生产力成长率相对比美国高,也表示长期美元应该对新兴市场货币贬值。

这种预测只会加剧外国投资人(尤其是新兴市场的中央银行)累积美元资产储存价值的反常做法。因为这表示以它们的货币衡量,美元资产将发生严重损失。即使以美元衡量的美国公债报酬率也处于历史低点。所以说,从投资在其他国家可以赚取较高报酬率这种机会成本考量来看,投资人为了资金安全付出高昂代价。当通货膨胀调整后的公债利率成为负值(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正是如此),投资人实际上是付钱给美国政府持有他们的钱。

生活就像艺术一样,这就是漫画书中的毕沙罗世界吗?有一段剧情是这样:一位推销员热情兜售相当奇特的债券,推销话术是:「来买相反债券!保证亏本!」从长期来看,一些外国投资人(包括中央银行)似乎爱上这种奇怪的推销话术。就向漫画一样,相反债券的热情买家大声惊呼说:「这真的好便宜!」

美元无法不受全球经济影响。世界经济里,很多基本面开始重整,一个对经济与政治最大的影响就是主要货币的霸主地位之争。新兴市场经济体正飞跃成长,而且经济规模即将迎头赶上已开发经济体。一些新兴市场货币长久处在边缘,现在逐渐移向中央位置。这些发展,再加上全球金融市场进一步整合,导致美元扮演的国际金融市场记帐单位和交易媒介两个货币角色开始下滑。

美元作为交易计价和结算的「媒介」货币,势必随着时间推移变得不是那幺必要。许多国家正彼此签署协定,促使交易时直接以它们的货币结算。随着世界各地的金融市场发展得更深化、更複杂,将有更多的贸易和双边货币汇兑避险交易排除美元,以后石油等商品的交易将不只使用一种货币。

美元作为记帐单位和交易媒介的角色愈来愈不稳固,但它真正的强项是作为价值储存的工具。美元计价证券,尤其是美国公债,依然被世界各地投资人视为最安全的金融资产。当然还有其他货币受到信赖的中央银行担保,欧元区、日本、英国和瑞士都提供投资人认为是安全资产的优质公债。

现在这些债券很多都不如以前稳定。二○一二年一月,评级机构标準普尔将奥地利和法国这两个欧元区AAA评级的国家调降一个评级。那年稍后,法国的主权债务评级也被另一个评级机构从AAA调降一级,穆迪(Moody’s)随后发表的声明措词相当尖锐,指法国经济有着「恶化的前景」,而且「长期经济成长展望受到多重结构性挑战的负面影响,包括竞争力持续丧失,以及劳动、商品和服务市场长期僵化」。

二○一三年二月,另一个主要準备货币的高评级不保。穆迪下调英国主权债务一个评级,说经济成长前景难掩疲态,债务负担偏高且不断攀升,其他众多已开发经济体的展望也不好。主要已开发经济体的主权信用评级遭到下调,通常只会造成借款成本上升这种有限伤害,至少起初是这样,因为降评动作并没有包含更多新资讯,而且市场早就预期会有这样的动作,可是这会削弱投资人把资金放在这里的信心,他们需要这些货币计价的準备资产扮演稳定扩张信用的角色。相形之下,如第一章所说,投资人对美国主权债务风险的认知,似乎不受评级机构看法的影响。

就规模和流动性而言,很难有债券市场能追得上美国国库券市场,如果再加上其他债券,美国和其他经济体之间的差距就拉得更大。二○一二年,以各级政府和公开发行的流通债券市值来衡量,美国债市规模将近三十三兆美元。这个数字比欧元区、日本、瑞士和英国债市总和高一点。即使如此,这并没有充分传达美国和其他债券市场差距。

欧元区的债券市场已经变得零碎散乱,现在我们知道德国和希腊公债显然相当不同。如果我们只考虑奥地利、德国、法国和荷兰等核心欧元区经济体发行的债券,欧元区债券市场的「安全债券」规模比表面上看到的小。如同前述,甚至有些债券被视为安全只是因为欧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暗示会担保。日本的债券数量庞大,但是交易热络的债券数量很少,因为日本各银行、退休基金和其他机构投资人持有大部分的债券。这些都意味着其他主要已开发经济体的货币没有一个能显着减损美元作为準备资产的优越地位。

那幺,新的準备货币有可能只挑战美元作为国际价值储存工具的角色吗?有没有其他避险天堂可以让国际投资人在全球金融危机来袭之际撤退其中?

人民币正走在国际化的路上,在全球贸易和金融交易中使用更广,而且可能在未来十年成为重要的準备货币。即使人民币取得这种地位,即使中国经济规模超越美国,我们也敢合理推断美元仍将是主要的準备货币。

原因很简单,一切都是信任的问题。虽然中国有经济实力和活力,却还没发展出强大的公共和政治机制框架。中国经济影响力大,债务水準低,外国投资人却不太可能把大笔金钱託付给它。资金流进中国(无疑会愈来愈多)很可能是其他国家投资人为了要分散投资组合,以及外国政府希望亲近正在崛起的经济大国造成。投资人不可能因为其他国家的金融市场出问题,将急于避难的资金送进中国,特别是中国金融市场发展相当落后,风险也相当大。

随着中国和其他新兴市场经济体规模愈来愈大,占世界生产总值和贸易的比重加大,以及金融市场发展,人民币无疑会在国际金融市场扮演更突出的角色,不过并不会取代美元。

有很多令人信服和合乎逻辑的理由,告诉我们为何美元在全球金融市场中的霸主地位应该会受到挑战。这些因素包括美国的公共债务和对其他国家的负债水準不断攀高、美国总体经济政策成效不彰,以及新货币的崛起。然而现实是:数十年来,美元面临不计其数的威胁,却都能一一度过难关。经过这些战役,美元可能步履蹒跚,但是它作为避险货币的终极地位目前还看不到像样的挑战者。

美国已经建立一个其他国家无法匹敌的赢家组合,它不只是一个大型经济体,更有深化的金融市场、坚如磐石的公共机构,以及有效的法律框架,这让其他国家对它深具信心。结果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美元很可能还是金融风暴来袭时世界主要的避风港。美国庞大且不断上升的公共债务水準反而令投资人对它作为避险天堂的信心不降反升。

以美国国库券市场的「深化程度」来说,一个让人不安的必然结果是庞大的公共债务水準引发总体经济不稳与未来美元不确定性的关切。此外,一般广泛认为,以低利率资金挹注日益升高的美国债务提供引燃金融危机的火种,并且促使它迅速蔓延到世界各个角落。资金流动造成有害影响的观点让人高声疾呼该从根本改变全球货币体系,美元在这个体系扮演的中心角色也遭到严厉检视。

即使美国仍是全球金融市场中心,国际资金流动的特质和型态大规模改变对美元目前的地位和未来的前景还是有含意。短期和长期资金流动经常导致汇价波动。要理解货币动向,有必要更深入了解是什幺因素驱使资金流动;新兴市场崛起也对全球金融流动的结构有其含意,因为这群成长快速的经济体在世界经济扮演愈来愈突出的角色。下一章将回顾其中一些发展,这将带领我们更深入错综複杂的国际金融市场,其中夹杂着杀气腾腾的各种矛盾和潜伏的危险。

注释
[1]在本书中,我使用「公债」(government bonds)通称所有到期日的公债。就美国来说,这个名词包括一年内到期的国库券(Treasury bills)、二到十年到期的中期公债(Treasury notes)、到期日十年以上的长期公债(Treasury bonds)。「美国国库券」(U.S. Treasuries和U.S. Treasury securities)则等同于美国公债。
[2]在伏尔泰的讽刺小说《憨第德》中,主角透过导师潘格洛斯博士的稜镜看世界:「在所有可能世界中最美好的……一切都是这世界最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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